天使和海豚

《辣手神探》是吴宇森离港前的作品。当时，香港黑道势力引发的事件成为城中热点，吴有感于旧作多正面描写黑道，决定拍一部以警务人员为主的电影。这是影片出街后，吴宇森在一次接受访谈时透露的。我不怀疑他的初衷，但一个人内心的情怀，总是会改变其原来的设想。从最后完成的影片来看，警匪冲突仍然只是背景，情义的两难才是正题。

本片是吴氏作品（自《英雄本色》以来）中最为火爆的。从冲突的规模来看，《喋血街头》以及他赴美之后的几部作品都超过《辣》片，但就个人观影感受而言，始终是《辣手神探》触目惊心，玩到尽，几无退路可言。

剧本出自黄炳耀之手。这位《逃学威龙》里的星爷上司没能见到电影面世。还记得第一次看《辣》，见到编剧一栏的方框，忍不住叹息。今日想起他胖胖的身躯，大智若愚的情态，仍为一位香江难得的电影人的早逝神伤。

电影从周润发倒酒、按杯、震杯、拍桌开始，其间片名拉出――“辣手”西进、“神探”东向。然后，阿sir悠然吹奏起萨克斯，镜头从右缓缓向左，情调十足。（去年十一月，到外地赴同学婚宴，客车上播映的就是此片，开场这一段，图像出不来，我听着一系列音响、音乐，笑着对旁边的友人说，现在正在放的是《辣手神探》。他们目瞪口呆。呵呵）

和生活一样，浪漫总显得短暂，而残酷才分外真实。紧接着的茶楼大战，其惨烈血腥，至少在当时的港片中，无出其右。而吴宇森的场面调度之功，令人叹服（和《辣手神探》同一年的作品，有《笼民》、《阮玲玉》、《男儿当自强》……，《辣》在当年度的金像奖中，得到剪辑奖。最能体现剪辑实力的，也是茶楼这场）。好比金庸小说，场面可乱，笔墨不乱。短镜的切入，升格摄影的点到为止，配搭不动声色的跳格处理，营造出小而全的江湖意境（在小场景里玩出大花样，是香港导演的拿手好戏，《新龙门客栈》里的客栈，《上海之夜》里张艾嘉和叶倩文的住所……都是很典型的例子。在金庸小说中，同样经典的表现，自然是《射雕英雄传》的“密室疗伤”）。林保怡、欧阳震华镜头寥寥，却也各具神韵。浓墨重彩的发仔，嘴转牙签的形象，更是深入人心。CC版封面，选用的就是这场茶楼大战末尾，发仔溜着楼梯扶手开枪的“英姿”。然而，这个英姿，却是惨象的开始，因为，他这时的枪下冤魂，是自己的同仁。

梁朝伟出场。飚车、进馆、媚眼、寻枪、质问、翻书、出手！这种内在的酷，是老美的《骇客帝国》所不能给我们的。周润发的现场勘察，用的是交叉剪辑，两段情境叠映，干净之极。

电影从梁朝伟的亮相开始，就不可避免的划向与吴宇森创作初衷背离的道路了。其后梁杀关海山、与周润发的几场冲突，剑拔弩张背后的惺惺相惜，黄秋生飞扬跋扈外表下的螳螂在后，都是《英雄本色》、《喋血双雄》的余波荡漾或重整河山。其实，这些恐怕才是吴宇森潜意识里的醉翁之意。警匪之别的含糊、男人情义（仇）的激扬、反派对恶的执著，正是吴作的“三个代表”啊。

工厂一场，是全片真正的重场戏。其重要，并不在枪火的震撼（顺便一提，吴的这部《辣》，如果让老美重新制作音轨，一定可以成为试机典范，因为素材极好，可惜香港的电影音效制作水平太弱――如果不和大陆比的话），乃在于人物的集中、情绪的跌宕和情节的急转。梁朝伟的内心交战、关海山临死前听闻真相的惊诧、黄秋生的刻毒和老神在在，乃至随后周润发的一意孤行和梁朝伟的神秘莫测，花样百出却毫不拖泥带水。虽然破绽不少，但胜在变幻一气呵成，场面凌厉，实在是可以一看再看。

全片的三场大戏，茶楼、工厂、医院。一场比一场浩大，吴宇森应该是希望一场比一场精彩。但在我看来，事与愿违，最壮观的那场医院之战，却是水准最差的一段。说其差，是从整体来说，战线拉得太长，战斗打得太久，使观者颇感疲累。但这场大决战有不少局部可观。周润发与梁朝伟进殓房，被人问及姓名，周随口答曰：“吴宇林”（忘了英文字幕是怎么翻译的）；后段，周润发怀抱小孩，百忙之余，不忘调侃：“真是血染的风采”（当时，此歌正在香港流行）；还有周润发与梁朝伟合斗黄秋生手下的神枪悍匪那一小章，都是香港电影特有的小聪明和机灵劲。而死屋里的周梁对谈，是两人难得的倾心之晤，亦是吴氏男情料理中不可或缺的芥末。

然而，吴宇森使出浑身解数，却无法挽救这一大段过于冗长的实际面目。霸王英烈，是因为有虞姬温婉相伴。同样，武戏好看，需要精妙文戏搭档。但这里，吴宇森犯了剧中周润发同样的毛病，勇往直前，不知旁顾。剧中的周润发有JOHN WOO掩护，安然无恙，剧外的吴宇林无人可倚，叫他如何回天？天不可回，就找个替死鬼，这鬼是哪位――正是梁君朝伟！

《辣手神探》里的梁朝伟，正是《天龙八部》中的乔帮主，注定是要以死解脱的悲剧人物。然而怎么死法，却大有文章可做。小说可以煌煌五巨册，把人物慢慢逼死。电影却争分夺秒，必须草菅人命。可是葫芦官判案，也得抓个像样的挡箭牌遮羞，减少外界物议。如今电影把心一横，硬生生将梁警官送进黄大哥手中，以便完成大义功业，未免太过儿戏。

梁朝伟自杀，是因为他无法从了结关海山的阴影中释放？还是难以承受卧底生涯的黑暗？可以有很多解释，很多隐情。吴宇森只要稍费笔墨，就可以使梁的结局更具张力。

电影终场于焚毁梁朝伟档案的火光中。我为他的背负骂名而死黯然，也为他死不其所喟叹……

在赴美前夕完成这样一部情绪纷杂的作品，难道是吴宇森其时心境不稳的写照？

整部电影影像绚烂，剧力逼人，动作戏份高潮频起，手法纯熟，电影语言简洁，风味别具。许多段落光芒四射，可以常常复习回想。但作品的伤口也多也深。情义戏份的疲乏，女性角色的浪费（毛舜筠可是很有实力的女星），枪战的缺乏节制，角色内心挣扎的缺失，都使电影神不守舍，难以脱颖而出。吴宇森的矛盾与彷徨，使这部作品仿佛迷路的小孩，提着易碎的灯笼，徘徊十字街头，无所适从。

写到这里，想起林岭东的《龙虎风云》，同样写到卧底，《龙》的水准远胜于《辣》，虽然，这种比较非常可笑。

梁朝伟死了。周润发、毛舜筠、陈欣健无语而去。

这部电影之后，吴宇森也死了。我们，不就是银幕下的周润发、毛舜筠和陈欣健么？